蒙面丛林军(一):查巴达
我对“查巴达组织”的了解大致如下:
- 他们反对的不仅是墨西哥政府,还有自由贸易、全球化扩张;
- 由于美国、加拿大跟墨西哥政府签订的NAFTA协定,他们的土地可以自由的被买卖;
- 这些原本是当地原住民,或者当地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却被美国人随意的买掉再卖掉;
- 跨国公司可以进入他们的丛林,随意开采那里的石油和天然气;他们生产的农作物,咖啡,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 他们进入丛林里面获取了大量的资源出来,可是原本在那里生活的原住民和农民,却是连电和水都没有;
- 从五百年前,西班牙人到中南美洲殖民开始,到墨西哥独立,墨西哥原住民的地位一直都很低,他们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墨西哥政府只会在庆典的时候把它们拿出来,让他们戴上大盘帽唱歌跳舞,说“你看我们墨西哥是有原住民的”;
- 于是,在一九九四年元旦的清晨,有一群人突然出现了,他们蒙着面,系着红色的领巾,大约有三千多人;
- 他们拿着老的来福枪,占领了墨西哥的六个城镇,市镇中心一下子就举白旗投降;
- 他们占领了电台,并在电台宣布说“我们是查巴达民族解放军,我们想要告诉你们,我们不想再忍受了!”

这些是我了解的所有关于查巴达组织的情况。最近我无意间看见一位领男同学的日志,记录了他去当地探访的情况,非常有趣,我把它转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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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蒙面军(一):广东查巴达
--领男
一年前在《社运电影节》看了有关墨西哥原住民反全球化运动— Zapatistas Movement的记录片,后来在座朋友就记录片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令大家对墨西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半年前我知道有机会随学校的交流计划去墨西哥读书,于是也带着朝胜的心情前去猎奇,直至前天才完成五十日寻找蒙面军的旅程回港。由于华文世界对Zapatistas Movement的报导依然很少,希望我的记录帮到将来去墨西哥探访的民间记者。

上年十月去墨西哥中部城市Queretaro参观墨西哥独立日庆典,在一间CD铺遇见身穿格仔衫、头戴福尔摩帽、大眼镜的中国人。他是墨西哥的土生土长的广东人,自小进墨西哥公立学校,所以一点中文都不会。当他知道我来自香港就问我:「你都是广东人吗?知唔知小你老味广东话点讲先?﹗」
他跟我说:「我一家几十人都住系Chiapas,果边有好多广东人,而且控制左不少土地同生意,我屋企果边乜都有,随时过来我度玩都无问题﹗」望望他的卡片,是地产公司的经理。西文名Jose Puon Espinosa,中文叫潘启聪,
我跟这个地产经理之后再没有联络了,但他告诉我的资料却可能是寻找Zapatistas有用的线索:为何Chiapas有咁多中国人?而且都来自广东?我经常问身边的人是否知道广东邦的故事,直至偶遇土生港人慧怡,开始有点头绪。
上年十月,台风Wilma吹袭墨西哥湾,距离危地马拉只有一小时的港口城市Tapachula遭严重损毁,一批来自Chiapas的学生在校园组织筹款振灾活动,慧怡见到我就说:「我识广东话呀」。
从书本上知道查巴达运动的口号是要建立一个「可以包容所有世界的世界」,她们指责政府推行一连串土地私营化运动,令五百年来聚居山区森林的原住民失去了土地,连「尊严」都被剥削净尽。她们经营十多年的印第安游击队是时候起义了,于是组成「查巴达解放阵线」一边作武装反抗,一边发动舆论战,透过互联网邀请媒体大儒作客森林进行激烈辩论。运动眨眼已十二年了:「查巴达有邀请过聚居左右的广东人、日本人、朝鲜人加入革命吗?」我开始问慧怡。
究竟几时开始有广东人聚居Chiapas?他们的政治经济地位如何?跟Zapatistas的关系密切吗?故事由七十年前开始,当时Chiapas有个旺丁旺财大型水霸工程,它吸引不少外地人前来掘金,其中包括了大批来自广东、韩国、日本的亚洲劳工、商人、技术人员。慧怡的叔公在六十年前到Chiapas开餐馆,父母接着前来帮手,慧怡也在Chiapas出世。她说自己知道的就系咁多,于是邀请我两个月后到她的餐厅作客。
父亲说他阿叔来墨西哥时,南部还有非常丰富的天然资源,不只石油、森林、瀑布,还有金银磺。部份从事开矿业的亚洲人跟中美洲的黑邦拉上关系,经危地马拉边境偷运金条去中美洲发财,现在生意不只广展至偷运毒品、军火,还有亚洲人蛇。现在国内蛇头诈骗同袍,说帮他们偷渡到美国。但美国边防严密,不少蛇头将同袍弃置在危地马拉边境。同袍只好先偷走到墨西哥再准备北上美国。在Tuxtla居住了三十年,移民局不时也请广东人帮手做翻译工作。
看来Chiapas广东势力不但没有加入Zapatistas,而且应该是印第安农民的死对头。十二年来,Zapatistas在森林山区跟政府军及武装地主发生过不少战争,目的是要拒议议会通过的土地法修订案,现在新宪法列名土地私有买卖为合法活动,宣告终止九十年前墨西哥革命的应许:从教会手上没收土地,平均分配到农民的应许正式破灭;相反广东人却肥水不留别人田,他们有屋有地似乎也不用革命了。
广东查巴达的故事暂时要终止了,本来我想去Tapachula走转再作调查,探探广东社区对查巴达的意见,但知道台风还破坏了公路,而且发生山泥倾泻,于是放弃这个念头,改道向山区村落进发。
好戏还在后头。
寻找蒙面军(二):老革命的自白
--领男
前言:取消了寻找广东查巴达的计划后,我们起程到一条位于海拔两千米的村落La Concordia,到步后立即探望墨西哥朋友的村长叔公。
「现在大便都畅顺吗?出左问题几耐?」
朋友Miguel一见到叔公就拿我的肠胃开玩笑,说我唔习惯墨西哥食物,大便好唔畅顺,叔公给我来两包药,叫我两个月内都不准吃大块肉、不准掂含酒精、咖啡因的饮品,没想到我跟老革命相识,就从这个尴尬话题开始。
叔公个子短小,起路时很神气;虽然年时已高,但革命热情却不少于面前四个打坏后生。他今年八十有多,曾担任了六十多年村领导,虽然经现已退出政治,但依然跟妻子守候药房。六十年来来除了当医生的叔公及护士的妻子,就没有人为村民守门口了。
三十年代墨西哥革命完毕,叔公母亲当上了Chiapas第一位女参议员。受到母亲的影响,叔公自初中时经已当上建制革命党青年代表。后来他考入了国立自治大学攻读医科。由于医科生的final year是为期一年的社会服务,国家要求学生将专业知识带到民间,继续社会革命的精神,于是叔公被派到遍远贫穷地区开始工作。
当时他跟另一位修读航空的同学参与了飞机疫苗Campaign,两人开住小型飞机,拎住药箱,走遍墨西哥大江南北。回想自己第一眼看见La concordia,他说眼前是块「动物太多人类太少」的不芜之地,而令他最头痛的是山区毒蛇为患,老幼终日跟虫鼠聚居,小童妇孺被毒蛇咬伤,男人开山石时铁打刀伤,村民每天都会染上不少奇难杂症。由于手头上缺乏药物工具,叔公经常要就地取材,用双手替村民医治。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经历几十年的艰苦训练,他的急救接生技术成为了起死回生的成拿手好戏。
叔公一边行一边带我们去到一个叫Ecological park的公园,当他走到小型广场中心时突然大叫:「你好吗?你地同我过黎﹗」他自豪地说:「我跟村民花了几年建成这个公园,起初只系想整比小孩嬉戏奔跑,没想后来站在中心说话会有回音,简直妙不可言﹗」。我问他除了公园以外,还有有什么令他特别怀念?叔公称村是「新世界」,好像是上帝指引他带村民来到的应许之地一样。
三十五年前,墨西哥政府决定于Chiapas兴建大型水霸,党下令工程范围内的村镇干部带村员搬迁。旧La Concordia位处河边,革命党就吩咐叔公带村民移上高地,依照指示扶老携幼开发新天地。他带我们走到海边,指着几条被水一步一步淹没的电灯柱,原来下面就是旧La Concordia水城。他说:「党应许我们,待Chiapas的水霸建成后,大家就可以免交电费,所以村民都很乐意搬迁。现在水霸不只供应墨西哥九成水力发动的能源,还出口电力到中美洲,但我们的电费却比起危地马拉贵﹗」
跟据官方数字,Chiapas的人民理应以每月十披索(港币七蚊)享受平价电力,可是现在还有四成地方未有电力供应,它们多数是山区高地的原住民社区,所以原住民几十年来对供电政策非常不满。十二年前查巴达起义后,他们就开始组织罢交电费运动,村民用垃圾及大树阻塞接连山区的公路,防止政府工程人员入村cut电,高峰时期有四成Chiapas市民罢交电费。
我们从海边走到农地,村长向我介绍一位女农民,我用半咸淡的西班牙文问她:「我可以跟你买些香蕉给村长做礼物吗?」她说:「可以,十公斤两披索」。十公斤只两坡索?即是港币一元四毫?十年前还可以在士多可以买粒吹波糖﹗
我跟叔公说:「中国人有句成语,叫福无从至,祸不单行啊﹗」三十年前的水霸工程破坏了农民的灌溉系统,十八年后又搞件《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进口蔬果的关税减低后,美加政府补贴农民,提供机械及基因改造技术,将「改良」香蕉出口到中美洲,价钱比人手种植的更便宜,农作物都不够竞争,香蕉被迫以贱价两坡索十公斤出售,更不要提出口了。讽刺的是,他们现在需要入口自己盛产的农作物,叔公提过查巴达,我就食住上:「你见过Subcommandante Marcos吗?」他说:「Marcos无处不在,我有村民说见过Marcos,我的孙还跟他做过肝手术」 。一提起蒙面军,他就变脸说:「参加查巴达的都是loser、lazy students、Curelo﹗(屎忽鬼)」,原来叔公憎恨Zapatistas。
「查巴达份子在我革命战友村落夺取土地,我的朋友有武器但不敢反抗,因为渠地在山区的势力实在太大,有地主试过拿武器欲取回土地,最后被Zapatistas围捕杀死,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呀﹗」。叔公说现在查巴达的势力都集中在Chiapas的东面,九四年革命后一直被军队困在森林,虽然他们跟中部San Christobal的村落还有联络,但主要势力都撤出了。
他举另一个例子说自己为何憎恨查巴达。现在查巴达成立了自己的政府,有自己教育、资源及简单的法律制度。 Zapatistas的教育语言不是西班牙语,而是Tzotzil、Tzetal等原住民语言。叔公认为新教育政策对原住民的妇女是件好事,因为自治教育争取的其实不止文明原住民文明的延续,而是更广阔的社会改革。
叔公说,原住民社区比任何地方都守旧,而且极之男性中心。社区平时谢绝探访,跟外界老死不相往来。很多家庭只会供儿子上学两三年习西班牙语,方便他们出城市打工。相反不少女性是文盲,她们只能在家照顾孩子和织布缝衣,大多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现在原住民跟欧美的非政府组织合作,在各村落兴建自治学校,教育由原住民语言开始,并且提供一直被忽视的性教育,渐渐受到民间社会关注。
性这个话题在信奉天主教的原住民社区一向是个禁忌,例如她们以前更没有避孕的概念,可是社区内男性强奸虐待妇女的案件却经常发生。曾经有研究指出,墨西哥性工作者患爱滋病的机会比家庭主妇低,原因是她们会用被孕套,但男性出外偷情后却将性病带回家。
现在原住民女性有机会接受教育,令她们意识到保护自己的权利。欧美非政府组织的义工不但向妇女派发被孕套,更提供性教育课。但由于自治学校拒绝接受政府拨款及官方教科书,继而跟政府发生不少冲突。
叔公批评查巴达的行径是违反宪法的,他原则上反对查巴达组织的一切活动。然而,其实他一点都不反对原住民教育,只是心存忧虑,因为查巴达在是个非法组织,所以他们的颁发的学历不受认可,他说:「孩子以后怎样找工作?」现在政府也开始搞原住民教育,他比较支持政府办的教育。
提到避孕,叔公又开始踩查巴达了。他说现在有法国、意大利的NGO入村派发被孕套,但他很讨厌这些activists,说他们违宪、非法组织、说他们破坏由学生、教师、工人、军人组成革命阵线的优良传统。
墨西哥的政治环境在过去廿年正面对前所未有的改变。革命党七十二年来首次于总统竞总落败。其次,大小选举开始由独立机构处理,令革命党难以操控选票比以前难;另一方面党内部又出现分裂,新旧派党领导互相暗杀、内控;再加上全球化迫近,他们由百年前的革命理念转向扮演美国、世贸、世银在拉丁美洲的警犬,不但带头私有化自己的国家,还推动美洲自由贸易协定会议及将外判基建工程伸展至中美洲的巴拿马。
叔公对如此的现实显得不知所措,接着当然是新派势力如查巴达、革命民主党、绿党、工党等在La Concordia冒起。 Miguel问叔公对革命党长期执政带来的贪污腐败有何看法,他说:「我知党内有很多贪污,但你看公路、街灯是谁建的?没有革命党就没有今天﹗我只慨叹现在掌权的都不是我的战友了,你看La Concordia现在的情况丫,墨西哥革命在Chiapas好像从来都未出现过呀﹗」
晚上回到叔公家,发觉他不在讲故事,妻子说:「他今天累了,不过老人家随时弹起身走来走去做些我们不理解的事,但你们还是不要再提查巴达了。」她很欣赏夫年过八十还有乌托邦的理想。每届镇议会选举,都会有空降候选人来到La Concordia,由于叔公了解大小镇务,故外来人总会向他请教,他每次都来者不拒,带候选人走遍大街小巷诉说过去现在。可是她知道这些政客在想什么,很担心叔公的人生安全。
叔公的故事令人感觉满载希望,同时也很伤感,站在千变万化的政治舞台,他好像几十年都站在Ecological Park一样,只听到自己的回音。
(访问:领男、Jose Luis Jimenez Zavala、Miguel Angel Hidalgo Martinez、Gilberto Percival Miranda Jimenez
执笔:领男)
后记:六个月来,我站在在墨西哥阅读了不少有关查巴达运动的报导,发觉来自欧美记者的文章歌功颁得多,关注社区内部问题少,而且总会把运动跟革命党对立起来,例如每提到党的名字就会在后面加上括号「七十二年的独裁执政党。」,再加插一些肤浅的数字和「史实」,在欠缺解释的情况下否定墨西哥的过去,从而对照出他们对运动的崇拜。今次亲身听老革命自白,就明白后面个括号,有时不一定是作者担心多谈离题,很多时也反映记者的资料搜集功夫不够严谨。如果我们隔岸观火地读报导,的确很兴奋过瘾,但若想仔细认识查巴达运动,这种角度其实没有帮助,而且会对墨西哥人造成了不少的伤害。例如叔公给一味对查巴达歌功颂德的人咬牙切齿地回应:「我不紧张革命党贪污﹗总之谁紧张谁就是错﹗」。其实老革命并非没有反省,叔公对不少社会问题都作出过合理批评。查巴达也是是墨西哥人,他们的社区也对女性充满歧视,但记者却不能因叔公是出身于执政七十二年的政党,就拒绝跟他做访问,或对他的说话预先持否定的态度。记者一面书写报导的同时,同时也参与书写历史,当历史学家千百年来思考如何写出公道的历史,他们亦避不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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